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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9-02-20 来源:东星资源网 本文已影响 手机版

  我始终觉得,秦腔是一种如华山般雄奇险绝的阳刚剧种。我第一次登上华山西峰时,就想吼几句秦腔,我一吼,大家都跟着吼,突然觉得这种声音质感与山脉质地,是那么统一协和,甚至有缺一不可感。
  华山是真正的父亲山,脊梁坚挺,浑身刀削斧劈,但粗犷而不失精密,豪放而不失内敛,如果要同一个活着的生命相比,很是有些高仓健的冷峻蓄含(找一个恰当的例子比喻很难)。恕我对其它诸岳不敬了,它们奇是奇,俊是俊,秀是秀,却都缺了华山的脊梁感和力量美,惟华山更似力挺千钧的父亲。我曾经为华山的一个活动做过一副对联:“独为脊梁峰,无比丈夫山。”面对这样非鬼斧神工所能锻造的诡谲山脉,不顿生敬畏,不两腿发软,是不由得人的。
  一座名山的拥有,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文化场,因华山形成的文化场,稍打开冰山一角,便会令人瞠目结舌,叹为观止。就说戏曲,这里不仅有现在已红遍全国的“老腔”,而且有动辄访问欧美的木偶、皮影(适合多个剧种表现),还有美妙如仙乐的碗碗腔(又叫时腔),更有华阴道情(关中道情的一种)、华阴迷胡(又叫东路迷胡)、同州梆子(又叫东路秦腔)、拉花戏等剧种在本土繁衍生息。至于由此产生的诗歌文化、宗教文化、旅游文化、生态文化等等,更是仪态万方,不胜枚举。这就是一座名山的文化效应,它具有磁石般的巨大吸引力,它能使诸多人类智慧团聚于此,并雪球般地越滚越大,直到我们回首仰望,顿感自己渺小委琐,不得不倒头便拜时,才深深感到天人合一的伟力,才蓦然懂得文化浸润对世间万事万物修葺改变的无所不能。华山如果仅仅作为一座自然山,我们的敬畏是一种面对庞然大物的恐惧和巧夺天工的惶悚;而华山作为一座文化宝库兀立面前,我们就会感到生命的紧迫和精神高地的难以穷极。敬畏和敬畏是不一样的,华山让我们有了自然与人文的双重敬畏,这是它有别于其它山岳的大孤独。
  我曾经在华山脚下看过一场民间班社演唱的秦腔戏,那种不事雕琢的场面,瞻前难顾后的皱巴幕布,边角线脱落的“蟒袍玉带”,烟熏火燎过的铜锣板鼓,无不透射出一种民间文化的低迷苍凉。但当铜器一响,板胡一亮,人物“尔海”一声出场开腔后,我就感到了它与华山的生命和谐与水乳交融。华山的地老天荒,已不屑于太纤细的生命表达,它似乎只有听着这样带有破嚓音的锣声,闻着这样如钢丝般“锯”动的弦索,品着这样千万次摩擦带来的“皮实”嗓音,才能感到一种生命的存在。也唯有在这里才能悟出:民间文化只有在民间,才具有一种生命的活性与通达,在庙堂,它永远只有表象审美的愉悦,而不可能产生对生命本真的认知与省察。也只有在这里,我才深切地认识到,一代秦腔大师任哲中,为什么嗓音沙哑得苍苍发毛,却能征服“三千万儿女”,获得一顶“农民领袖”的桂冠,并在死后,引万人于长街挥泪洒别,聚千户于墓地虔敬造像了。
  华山脚下的“老腔”,本是一种自娱自乐的民间文化样式,虽历史久远,却微波不澜,可在本世纪的最初几年,却被北京人艺的一帮艺术家发见,即恭迎京畿之地,镶嵌于名著《白鹿原》之中,剧、腔两汇,相得益彰,使其光彩流溢华夏。虽然愈来愈重的表演痕迹,对原生态老腔有“铄金”之副作用,但秉承华山雄浑之气,慢蒸细馏出的“土得掉渣”的老腔的横空出世,毕竟给我们做了一次民间文化的“出征”演习,它不仅显示了“金不换”的可贵品质,而且也唤起了人们对民间文化的深情一瞥。华山老腔的孑然高蹈,是这个世纪民间文化保护所撩开的最精彩的大幕一角,但愿大幕由此徐徐拉开,而不是新鲜一下就匆匆闭合的“拉幕秀”,因为我们的各种“秀”,已让人对一切“大声疾呼”都失望至极了。
  我最早熟知的华山,是电影《智取华山》中的那座奇峰。上面盘踞着一帮失势的“国军”,企图凭借华山天险,再负隅顽抗一阵,待等蒋委员长时来运转,再下山归队,龙回汪洋。谁知解放军竟然靠一根绳子系在腰间,就飞渡天堑,直捣了虎穴。看得人几番心惊肉跳,如鲠在喉,又几番眉舒目展,万险尽释。它是我童年时与《地雷战》、《地道战》、《南征北战》一样百看不厌的好影片,以至于在去年电视上重播这些老经典时,解放军一上山,我还是看得手足舞动,热泪盈眶,掌声不断。孩子竟然说我有多动症,她又哪里懂得“鱼之乐”,哪里能破译得了我的生命信息密码呢?
  另外对华山的了解,还借助过戏曲艺术影片《宝莲灯》,那是由河北梆子搬上银幕的,大概是七十年代末的事。后来又看过京剧《宝莲灯》,舞剧《宝莲灯》,动画片《宝莲灯》,扬剧《劈山救母》,秦腔《劈山救母》,偶尔也在电视上看过《华山小子》、《西岳奇童》、《小沉香救母》之类的短片动画与类似音乐剧的东西,它们都是由戏曲故事发展演绎而成的。每看这些作品,我就想着戏曲的巨大“胎教”作用,它孕育催生了一代代时尚艺术,可当这些时尚艺术“香甜四溢”时,又鄙夷着戏曲的“味同嚼蜡”、古旧沉迟,这不是戏曲的悲哀,而是时尚的短浅与鄙陋。民族戏曲除了道德功能、教化功能外,对历史与地理知识的传播,也功莫大焉。一字不识的乡间老太太,能讲清前朝后代、诸多帝王将相,多是靠戏曲故事的点化。没有到过杭州的老妪村翁,通过《游西湖》、《白蛇传》,不仅知道了西湖,而且还知道湖上有个断桥。同样,他们没到过华山,却知道上面有个险象环生的西峰。这是西湖与华山自身魅力对戏曲的吸引,但又何不是戏曲对西湖、华山的重塑、提升与点亮呢?
  我所知道的华山,有许多神奇美妙的传说,其中两个都与戏曲有关,一个是《劈山救母》,一个是《萧史弄玉》,《劈山救母》已家喻户晓,而《萧史弄玉》还未完全走出华山“家门”。它也是根据华山传说建构的,那是一个春秋时代的故事,说秦穆公有个女儿叫弄玉,想学吹箫,而华山上住着一个叫萧史的青年,箫就吹得倍儿棒。有人将萧史找到宫廷去给弄玉教吹洞箫,结果两人产生爱情,最后双双被一对凤凰鸟驮着羽化登仙了。这个故事也叫“吹箫引凤”,就是他们两人的演奏技巧,高超得把凤凰都吸引来了,听着听着,两只凤凰就觉得这种音乐,龌龊的人间不配享有,干脆把他们忽闪忽闪弄走了。他们最终定居在华山顶上一个叫玉女峰的地方,过起了完完全全的“高山流水”式的音乐家为“知音”而活着的生活。我觉得这个故事太美了,可惜这样好的戏剧,在今天已不被时尚所接纳,自然也就没有了《劈山救母》的命运。
  华山上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,是说咱们老韩愈的。这个活在唐代的文化人,有一次上山“深入生活”,结果走到半山腰的苍龙岭时,面对一米宽的狭道和两面深不见底的幽谷,吓得变脸失色,觉得活着返回已无多大希望,就创作了一封遗书,由岭上投掷下来,内容大概是自己人生未尽的一些想法和安排,后来竟然把此处叫“韩愈投书处”,也算是让胆小如鼠的文人贻笑大方了一回。最后,是同行者把他灌醉,用柴棍藤萝做成“软轿”,硬把大师捆在上面,才完成了对一个中华宝贝的“华山大营救”。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很是值得怀疑,不过但借名山说名人,倒是一种“双赢”的宣传效果。这个故事也明显是不能入戏的,试想一没爱情,二没冲突,只弄一个老韩愈,战战兢兢地唱一板吓得魂飞魄散的乱弹,再抖几招跌跌撞撞、摇摇晃晃的台架,再有耐心的观众,恐怕也是要对台上大喝一声“下去!”的。
  华山上还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物,就是陈抟老祖了。有一个故事说赵匡胤做皇帝时,听说华山上有位很有学问的隐士叫陈抟,就下谕旨,派人到山上传他下来做官。谁知绝壁陡峭,下旨人无法接近陈老先生,最后是通过凤凰鸟(又是凤凰鸟,这种雷同,是天下名胜传说的本质特点)衔过去的。一心只务道教的陈抟老祖,对紫袍加身毫无兴趣,但他还是很礼貌地给赵皇帝写了一封信,说自己的一片野心都被山上的白云锁住了,由此婉拒,淡定如磐。这个故事也是不能编戏的。戏剧是世俗生活的描摹和缩影,一种事物,一旦与世俗生活相左,并十分神圣化,戏剧就不好接近了。戏剧喜欢佳人越格,小生逾矩,甚至男人偷鸡摸狗,女人红杏出墙,连老汉老婆有些老不正经,也是适合做戏剧人物的,谁若过分肃穆板正,不苟言笑,不越雷池,戏剧就只能离他而去了。想陈抟老祖,把人世间的一切“瞎瞎毛病”都“滗”干净了,只丢下一些让人仰止的生命菁华,除匍匐在地,静候他醍醐灌顶,哪里还敢有翘着二郎腿,嗑着瓜子,击着节拍,哄着“浪”词“淫”曲消受“祖训”的份儿呢?但《宝莲灯》同样是说地神天仙的,却有着再也世俗不过的戏剧故事。
  先是“玉帝老儿(孙悟空就这样称呼)”的三女儿,不甘天庭寂寞,跑到凡间旅游,结果遇见上京赶考的刘彦昌,长得白白净净,排排场场,顿生好感,就在华山脚下立庙作“圣母”状,单等欲抽签卜卦的彦昌“鱼儿上钩”。那刘郎果然进得庙来,连抽三签,皆是“白板”加“黑板”,气上头来,书生好题诗作赋的毛病就犯了。诗曰:“刘玺(刘郎姓刘,字玺,名彦昌)提笔恨满腔,怒怨圣母三娘娘,连抽三签无灵验,枉受香火在此方。”诗罢,抛笔扬长而去。“三圣母”即唤风伯、雨师来给他制造困难,正在文弱书生遭风吹雨打,渐感体力不支时,她就玩起了“美人救英雄”的把戏,先是让风停雨歇,彩虹飞渡,然后造出一所美丽的别墅来,让刘彦昌贸然跌进,仓促就犯。也有一种说法是:三圣母“吃酒”去了,刘彦昌来抽签,因无人理事,而连抽三个“白板”,愤然题诗而去。“三圣母”喝了个七八成回来后,见有狂徒“佛头着粪”,即唤风雨雷电围追堵截,谁知截住的竟是一个白面书生,且貌如潘安,仪表堂堂,便生占有之心,遂使雷雨隐遁,蓝天白云骤现,并于茂林修竹处,点化出一座庄园来,里面香气弥漫,春情荡漾,想神仙要是动起这种心思来,自是处处微妙,点点流芳。一个凡夫俗子的读书人刘彦昌,人生一经不住雷暴的吓煞,二禁不住“老虎凳”的折煞,三忍不住“灌辣椒水”的呛煞,唯一对上“美人计”还能将就对打,就毛毛草草的,一头扎到女神仙的热炕头上去了,并且还使女神受孕,自是罪恶滔天了。你看这有戏没戏?
  “三圣母”的哥哥“二郎神”,听说皇妹私通凡俗,并有了孽种,便告发到玉帝老儿那里了。玉帝老儿自是不能容忍此等辱没天条的事继续泛滥,便差“二郎神”带着天兵天将,将三女儿压到华山西峰上的一块巨石下面,经受磨难,以待忏悔。“三圣母”就是在这块石头下面生出了儿子“沉香”,并托丫鬟“灵芝”,将骨血偷偷送到了刘彦昌身边。后来,沉香在另一位同情“三圣母”命运的老神仙的教导下,起早贪黑,习练武艺,并吃下“九牛二虎”,力大无比,然后去“二舅(二郎神)”那里讨要开山钥匙。谁知“二舅”不但不给,还大打出手。“二舅”做梦都没想到的是,沉香此时其实已非凡俗,不仅灵通天国,而且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不在天兵天将之下,遂通过激烈战斗,夺得钥匙――一把开山劈石的月牙斧,然后,去到华山西峰上,霹雳一声,金光万道,圣母得出,人神团聚。
  秦腔《劈山救母》还有一个重要情节是:刘彦昌其实早已婚配,并产有一子。既然神仙要“拉郎配”,谁也没办法。可在沉香生出后,他“二舅”强来索要,无奈中,还上演了一折《二堂舍子》的“苦情(秦腔观众对悲剧的概括)”戏。刘彦昌考取功名后(男人总是舍不得这东西),作了洛州知县,带着原配夫人在那儿落落寡欢地上班。有一天,他“二舅倌(二郎神)”来要人,刘彦昌自是舍不得交出没娘的小沉香,夫妻二人便在二堂展开了惨烈的内心搏斗和尖锐的思想交锋。最终,原配还是同意以自己亲生,换取沉香的“可怜”生命……我每每看到此处,都难以滤清是什么滋味。可这折戏已成秦腔经典,也就只好更多地从唱、念、做功上去品味欣赏了。
  所谓“宝莲灯”,是剧中的一个重要道具。这是“三圣母”手中的一个宝物,神奇得能驱除恶瘴,退却毒雾,救护生灵,幻化妖魔。华山高耸入云,海拔两千多米,终年大雾迷茫,且有恶神凶煞作祟,剧作设想出这样一个道具来,确实对剧情有非常独到的凝神作用。秦腔《劈山救母》,对宝莲灯的运用还不十分到位,根据秦腔改编的舞剧和河北梆子《宝莲灯》,就把这个道具推向极致了。它几乎完全成为剧作的“桥梁和纽带”,这是深谙传统戏曲编织法则的重大修补和改进。民族戏曲的很多经典,都是以贯穿道具作为剧名的,比如《十五贯》对情节的扭结,比如《珍珠塔》对故事的缝合,比如现代戏《红灯记》对剧作的炼化与象征,都极大地形成了故事的向心力,并助推了思想精神的外延与升华。《宝莲灯》之与《劈山救母》的更改,就明显具有了诗意的开掘、故事的洗练与浪漫神话的指向。一个好的道具的运用,有时是能激活一个故事乃至一个戏的生命的。
  当然,无论怎么改,怎么繁衍,甚至移植嫁接为其它艺术样式,但它的母体还是秦腔《劈山救母》,从这个意义上讲,秦腔对华山的价值,就是一种文化酵母的巨大发散作用。试想,华山如果没有秦腔的介入,那将是一座怎样寂寞孤独的山岳呀!戏曲是一种活体艺术,一个剧目在历经数百年的生命存活中,始终在吸纳新的生活信息,秦腔《劈山救母》,犹如华山上的苍松翠柏,是活着的华山生命,它最懂得华山的精神高度,华山也最懂得它的生命气质。秦腔与华山,是双绝双雄的孪生兄弟,他们的“绑锅(关中俗语,有并肩战斗的意思,当然,坏人一绑,就是沆瀣一气、臭味相投、狐朋狗党、狼狈为奸、一丘之貉、蛇鼠一窝了)”演进,是自然与人文的最好伴旅,从这个角度讲,华山应排斥所有软绵的时尚嗲音,而让秦腔、老腔这些带着生命全息形态的古老声音,裹住“父亲”的根底,缭绕“父亲”胸间,从而使“俊拔在寥廓”、“如此方位岳”的父亲山,在远离“娘娘腔”的精神冲决中,永葆雄健混沌的气魄,常驻顶天立地的阳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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