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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9-02-19 来源:东星资源网 本文已影响 手机版

           遍 地       遍地棉花,遍地大麦,遍地小麦,遍地芦柴,遍地是洋槐树,――大苏北,那一片辉煌你无法表达。
  风吹过大麦地,金属般铿锵的声音,自远而近,又由近而远,忽然一片静寂。你记得,麦地里有一座坟,是陈四爷的坟。陈四爷曾经是村里赫赫人物,打仗,睡女人,起房上梁,下河摸鱼,样样在行。此刻陈四爷懒懒地躺在大麦地里,想给你一个惊喜。
  坟地果然还在,却没能给你多大惊喜。千年不变大麦地,千年不变陈四爷,是你望乡时的一声叹息。在你异乡异地梦里,背景千篇一律是大麦地。麦苗青青,你妹坐在潮湿的地上唱歌;或者麦子抽穗,或者麦子扬花,陈四爷搂着一个女人坐在坟头朝你笑。你从来没有梦到过麦子收割,――这个季节你回来了,回来帮家里收割。收割的季节,麦穗饱满,麦芒尖锐。你每天闻着麦子的芳香,喝着粘稠的麦糊粥,晚上再不做麦子的梦,一定不做!
  你喜欢“遍地”这个词,毛茸茸,充满质感,好像乡下男人手里紧握着的麦粒或者棉籽。棉花也是遍地,摘棉花的活最苦,你姐妹的手背每天被棉秆划伤着,伤痕累累。你不能每个季节回家,你只能频繁往家里寄护手霜。棉花棉花呀,你闭眼是满地白棉花,睁眼却是姐妹一双血手。她们说:拔棉花秆子。她们轻巧地玩儿似地说拔棉花秆子。年年都拔,因为年年都种棉花。过年回家,你帮忙烧锅蒸大馒头,蒸大糕,煮粉条烧肉。灶膛里烧着棉花秆子,上头有姐妹的血迹。吃下大馒头大糕大肉,姐妹争着把最新最重的棉花被子让你盖。盖上盖上啊,暖和,能暖和一年呢。
  外面是雪,睡在暖和棉花里,你愿意自己来生做一根棉花秆子。有血迹的棉花秆子,煮大肉的棉花秆子。
  杨槐树,很贱的一种树,只做普通家具,木头板凳木头桌子木头床。低贱的树,开出的花却有样子,不但香还能做菜。杨槐树花炒韭菜是你喜欢吃的菜,有一年,娘托人带给你一包杨槐树花,经过跋涉,树花们萎顿不堪,水分尽失,香气全无。你再不忍心吃它们,倒入护城河,让它们飘去吧,运气好的话,或许就能慢慢飘回家去。
  芦柴也是遍地。拔根的芦柴花花,做啥?不做啥。芦柴花开时,乡下比较清闲,清闲也不能一样事不做,就砍砍芦柴,编编夏天睡觉的席子。芦柴花没多大用处,小孩子放在嘴边吹了玩。一群小孩子,人人一捧,个个都吹,哪还了得?满村庄都是芦柴花。犯嫌的东西,飘起来了,看上去倒比钱还值钱。你迷路了,说起来可笑,你迷失在一堆芦花里。死搅蛮缠的芦花,随风飘飞的芦花,挡住你去路,弄得你心慌慌,乱了回家的脚步。就随它去吧,你跟着芦花来到河边。河流是芦花故乡,到了那里,它们安静下来,重新栖回芦柴顶端。
  在苏北,芦柴和茅草一样,是用途广泛的植物。造房,修屋,编席子,烧锅。它们真正是上得厅堂,下得茅房:屋脊上铺一层,茅房山墙也披一层。清香芦柴金黄茅草,一丛两丛一摊两摊接二连三,涨满你眼睛,你坐在河边不想动弹。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河,面对没完没了的遍地,你点上一枝烟,――不掺假的苏北烟,有呛人辣味。你想大声说话,你想一跳多高,你想用土话骂人,你还想做梦,睁开眼睛做一个白日梦,梦到什么都行。你却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,你恨死自己了。大苏北,遍地棉花遍地麦子遍地芦柴遍地杨槐树,遍地的遍地,那一片辉煌你至今无法表达。
  
  
  
  女人们
  
  
  苏北女人带出场的首先是她们的声响。她们泼辣,性子烈,敢喝药水敢上吊,世上没有她们不敢做的事情。表现在声响上是她们的大嗓门,一有响动,整个村子都能听到:谁家女人跟婆婆吵架,被男人掀了嘴巴子,满地打滚哭嚎烂骂;谁家媳妇跟男人打架,打不过,端起喷雾器里的乐果就喝,满嘴白沫,那嘴还不闲着:我死了亲妈妈我要死了你别跑我死了还找你做老婆叫你不得闲!
  嘴巴上不依不饶,心里是服帖男人的,这是苏北女人可爱之处。她们嘴上喊自己男人的是“杀千刀”“遭炮子”,心里叫他们“男子汉”,热乎乎的,滚烫。就这德性。话又说回来,苏北女人嘴巴厉害,手上功夫更厉害。下田干活不输男子汉,割麦,摘棉花,拔棉花秆子,打场,甚至杀猪,做得凶。干活时没有一个好看的样子,跟鬼一样。脸面上是灰,是汗,灰和汗化装了她们的第二张脸。灰们汗们还不识相,淌进大裤头子,淹在那里,生疼。家里也是一把好手,做酱,腌萝卜干子,喂猪食,洗衣裳,挑猪草,样样拿得起。还要赶集,张罗一家老小的衣裳鞋袜,兼顾东家长西家短,还要支起耳朵根子听广播,比干部还忙。
  跟我家去,我煮好吃的把你。――看见外人,她们竟分外热情,生怕外人说她们小气,没见过世面。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句话:跟我家去,我煮好吃的把你。真有人老实跟她们家去了,不怕的,她们有准备。家里乱得插不进多余的脚,衣裳搁在锅台上,猪们大的带着一群小的在房间里漫步。女主人倒热情,从樟木箱里拖出一包馓子,油耗耗的,颜色不明亮。放糖水一冲,隔年油香气渐渐迷惑起来。苏北女人既会精打又能细算,会过日子是出了名的。就说眼前的馓子茶吧,女人的孩子满地飞跑,她做月子时的馓子居然还能拿出来待客。苏北女人眼一眯说,我煮好吃的把你,吃不吃随你。
  她们做的大酱好吃,除了豆饼子,盐卤,大太阳,白天晚上露水,不能缺的是她们做酱时的那份宁静,从头至尾不说一句话,想想,真难为她们。她们把做好的酱炖到饭锅上,她们把洗好的衣裳晒到柴禾堆上,小狗过来舔一口,大猪过来啃三啃,不管了不管了,吃大酱拌饭要紧。苏北盐碱地上的妇女都这样,乡风。大太阳一晒,大北风一刮,柴禾堆上衣裳就能干,也不费事。
  最好的是她们在性事上很想得开,不会像一般女人那样死脑筋,丢不开面子。她们或许会为一句半句口舌喝药水甚至上吊,她们不会为一段艳史伤心,――不管这艳史主角是自家男人还是她们自己,是真不伤心。以一个外人眼光去看,这是天性,装不像的。或许她们骨子里隐隐地就盼着有一段艳史呢,自家男人有也罢,自己能有那更好。多美的一桩事:白天两个人还假假地不说话,晚上心跳跳钻进棉花地。棉花叶子嚓嚓嚓响遍全村,不怕。就这样子,苏北女人就这样子,看得惯看,看不惯不看,随意。
  苏北女人有时偷懒有时勤快,不一定。她们能一气睡到天中,慵懒着,浮肿脸面,托小腰,一步三晃,上街买肉,下地割韭菜,回来时的脚步略略紧了紧,真的天中了,她们开始做韭菜盒子,男人和小孩家来要吃。过年最勤快,她们能三天三夜不睡,做馒头,蒸糕,氽肉团子,炒花生炒瓜子,烧猪血子汤,锅上锅下忙。切肉的手就是烧锅的手,棉花叶子摸过的手就是剥花生仁喂自家男人的手。
  苏北女人一双手,冷不防开出乾坤之花。
  
  站在茅厕旁边大声唱歌
  
  我站在河边,苏北到处可见这种几乎没有风格的河流。稀疏或者浓密的芦苇,明亮或者幽暗的河道。清凉河水,岸边树枝倒影紊乱,茅草覆盖茅厕。南瓜花丝瓜花在茅厕上次第开出,黄一片花,红一片花,逗引得蜜蜂苍蝇嗡嗡嗡,跌断小腰身。红红裤腰带子一闪,茅厕里走出一个苏北汉子。我一惊,他嘿嘿笑着,顺手摘一条嫩黄瓜,呱叽呱叽走远。迷人的汉子呵,他再不是我初恋情人。
  青青蛙子响成一片,我想起大苏北蛛网似的河流,想起寂寞涨满水沟的菱角花,想起一片白茫茫雨帘,我的情人戴一顶白色钢盔帽,笑盈盈从雨帘里钻出来。
  怎么摘的,到处是茅厕。怎么搞的,我的情人从雨帘一钻就钻进遍地茅厕。其中,断断续续地划过他的上学,工作,不做官,做官,娶妻,生女,再生子。
  大苏北,事到如今,只剩下往事,我已精疲力竭。我惟有在茅厕旁边大声歌唱。
  小学校只有露天茅厕,――也好意思叫茅厕,就是一个胖圆大坑,男坑女坑,隔一片杂树林。秋天就好,茅厕旁边会长出一群向日葵,无缘无故的,不知道是哪个人种下,反正每年都长。粗大毛刺叶子偶尔充当我们的手纸,握着葵花叶子,我们眼睛里开始乱炒葵花子,喷香。想得起来的还有:手摇上课铃下课铃,桐树做的课桌不上漆,扛着家里的小板凳兴冲冲上学,烛火摇摇晚自习,旁边有一条飘满水草和鱼腥的小河,――想得起来的不只这些。
  从前的风,从前的月,从前的气息,从前的茅厕,从前的秋天葵花,而青梅的从前也是竹马的从前。牲畜气息。干草气息。雨在黄烂泥里的味道。向晚烟囱的味道。大麦馇子粥慢慢撑开锅盖的味道。――所有这些仅仅只是一种流动的背景,背景之中,青梅竹马是同桌的你,是晚自习时合用的一支摇晃蜡烛,是青青河边两棵青春白杨,是放学路上你追我赶飞扬尘土。
  怎么样?不怎么样。往事是一只白头翁,比我先一步白了少年头。我不走,我仍然在茅厕旁边大声唱歌。
  茅厕旁边是河,是沟,湿润或者干枯,太阳照到的地方,茅厕里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,所以不会忘记。从茅厕出来,手里拎着花裤腰带,我看见河边草窝里有五只鸭蛋,温热的。第二天还想捡鸭蛋,却看到一个死小孩,是刘六妈家小四子,脸朝下淹死在茅厕前面的一条河里。
  苏北苏北,我要离开你,茅厕茅厕我也要离开你。汽车在公路上跑,灰尘脚跟脚地跟着汽车跑。大苏北,你为什么不下雨?下雨下雨了,我的苏北情人从雨帘里钻出来,他对我说:你不走。我不走我就是苏北女人,小大子的妈,小二子的妈,小三子的妈。做完大酱,顺便把裤头晒到柴禾堆上。日子过闷了,找个男人钻棉花地。棉花叶子嚓嚓嚓,我心飞翔。从汽车上看到我的情人坐在一根扁担上,扁担架在两只粪桶上。他的后面是茅厕,葵花叶子刚刚发青。坐在扁担上发呆的情人,望望我,我走了啊。
  在茅厕旁边大声唱歌,把嗓子唱哑,没用,我的情人他不会听见。我走了啊,这回真走。在我的身后,芦柴开花,没有规矩地乱开乱开。开过我的辫梢,开过我的腰,开过我的脖子,开过我的头顶,最后,完全淹没了我。
  大河流淌,阳光灿烂。大苏北,我穿过你的骨头,我仍然不能抚摸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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