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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9-01-28 来源:东星资源网 本文已影响 手机版

  这是真的。   傍晚。我手里抓着小纸片,上面是从家教社那里抄来的地址。第一次去,离学校不远,过没两条街,一下子就找到了巷口。   巷口一家便利商店,灯火通明的。自动门欢迎光临谢谢光临叮咚叮咚地开关,衬得巷子里一片静黑,深不可测。一只野猫窜出来又不见了。像黑夜的肠子,静静的,冷不防蠕动一下。
  招牌上,某某人力资源公司。我想起朋友说,很黑的,这种。难怪时薪给得这么高。推开招牌下的公寓铁门,一支灯管斜斜地吊在半空中转,虫子追着它嗤嗤作响,青青地闪烁着亮。蜘蛛丝在墙角飘啊飘的。电梯坏了,我爬上楼摁了门铃。
  门铃一响,锈蚀的红色铁门的后方,随即由远而近爆出阵阵亢奋的犬吠;像是电视遥控器打开荧幕瞬间,声浪与画面争先恐后汹涌而出那样。有人趿着拖鞋,啪嗒啪嗒在屋内走动;边喝叱着狂吠不止的犬只,边拉开门锁。只开了一条缝,三条马尔济斯犬挤出来,绕着我打圈。我跟着走进,这么小的门里却是这么大的客厅。三只狗儿兴奋地跑跳着舔我的脚后跟,嗅我的裤管。一只被捞起来:“不行,没礼貌。”小女生又捞起一只:“脏啊。”
  那是我的第一份家教工作。
  亚博app客服的第二年,换了一家学校念。从指南山脚下转到公馆闹区,系馆却在善导寺附近。开学以后每日通车来回两个校区,偶尔中途下车钻入书店、二轮戏院或只是走走,都只有一个人。旧的同学已经旧了,新的朋友又太新了。我把自己打包好寄到新住址了,却一直忘了拆开。一个人当然也是好的,只是毕竟不太习惯;一个人的时候笑,或是哭,都假假的。一个人的时候即使心里有话,也是面无表情的。我像是跟周遭的人都没有关联那样地生活着,体内积累着排解不出的想法和话语,往深处腐蚀浸润成一片沼泽,而沼气是有毒的。长长的自闭着的时光,终于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话。
  我在网路上发了履历,在教学经验那栏灌了点水。很快地,家教仲介社就给了回音。小女生,刚上初一,读的是学费昂贵的明星初中。活泼话多,程度差,在校成绩不佳。希望是严厉一点的女老师,督促她完成作业,解答课业问题。家教仲介业者说这个case换了好几个人,都做不久。你接吗?还是再看看?我说我接。她说:“太好了,那么我给你地址。”
  第一次上课前,我与对方家长见面。小女生的姑姑和祖母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,说小女生是很聪明的,虽然考试总是全班最后一名。她不喜欢念书,不喜欢写作业,不喜欢上学。小女生爱说谎,“而且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长辈带点得意地说。
  “……老师,你就对她凶一点。我们也不指望什么,就是让她乖乖做完每天的功课,联络簿不要再给学校老师写得红红绿绿就好啦!”
  两人比手画脚地说着话时,手指上红红绿绿的宝石,就在空中自顾自地飞舞起来。
  我见到小女生。小女生的眼睛黑黑深深的,右眼窝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她的头发少少地贴在脸上,嘴巴抿得薄薄的。手脚瘦瘦长长,身体却扁扁小小的。微微驼着背。像一只猿。小女生的身体有时候臭臭的。手上总是有一些小伤口,她自己弄的。“好玩。”蚊子叮,她抓破皮流血,快要结痂的时候,她再把痂抠弄起来。有时候也自己拿美工刀割。一条一条浅浅的在手腕。“你看,手链。”我说:“不如我买一条真的给你。”她说:“你疯了吗?”不可思议地看着我。
  小女生不知道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顺序,但是日常里会用英文怪腔怪调地跟菲佣说些颐指气使的话。小女生说她自己,“聪明,只是功课不好。”。小女生九九乘法只会二和五的倍数,认得的汉字很少。她后来崇拜我,因为她不会的汉字我统统会。有一天我发现小女生不会看时钟。长针与短针叠在一起的时候,她就高声唤菲佣莉莎。“莉莎,拿我的电子表过来。”
 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,小女生就教我规矩:“要写作业可以,我有解答,我用抄的。”我说不行。她说:“钱当然照样付你。”我还是说不行。她说:“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把你赶出去。上一个家教就是太?嗦了。”我说:“那真没办法,你赶走我吧,但是在那之前你还是得自己写作业。”她瞪着我,重重地把书包摔在桌上。“你是我的谁!”
  然而,解一题因式分解要一个小时的孩子,的确是不可能应付得了台湾教育下初一阶段(九年一贯教育称为七年级)的学习与作业分量的。况且,比起实际的学习效果,小女生的长辈们似乎更在意学校老师今天是不是又留了“未完成作业”的红字。小女生的爸爸常往海外出差,妈妈不在了,家里有三位菲佣操持家务。看联络簿的不是奶奶就是姑姑。小女生面对她们时表现得温顺,一转身进房就用脏话骂。她咒祖母死。常常撒谎说联络簿被同学偷走了。小女生的联络簿很薄。因为有时候懒得写作业,又不想看见红字,她就撕它。
  后来也不知谁先起头的,我们之间开始进行一项交易。我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,来换她自己亲手完成作业。她每写完一页生词,翻译完一句英文,解完一题因式分解,我就跟她说一个故事――可能是历史,可能是新闻,可能是我才看完就气喘吁吁赶来上课的一部电影,可能是我坐着捷运过来的路上刚读完的一篇小说;有时候是我的一个幻想,一段我正在创作的情节。小女孩总是一直问后来呢,我说后来没有了;她就急急地翻页,往下再写一大题。
  我陪小女生写作业,小女生陪我说话。
  小女生也很爱说话。有时候说很容易被拆穿的假话,有时候说颠三倒四的真话。校花选美第一名是假的,老师抓她考试作弊,骂她垃圾是真的。爸爸曾经揍过家教老师是假的,十岁时妈妈卷款跑回菲律宾是真的。所以台菲混血儿也是真的。说还记得妈妈的模样是假的,她长得很像她的妈妈,我看过照片,是真的。有一次小女生拿一张纸喷上香水,说要写信给小凯。小凯是她已经移民加拿大的小男朋友。她认真地打着草稿,虚心请教她不会写的汉字,完成后再无比虔诚、一字一句地誊上信纸。她说:“我绝对不会花心的。希望小凯看到信之后,可以不那么寂寞了。”然而过了两个星期,她写信的对象换成“全校最帅的学长”。她这么快就忘记小凯了。但是不能怪她,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小凯这个人。
  小女生对菲佣很坏,她学姑姑,对莉莎、贝蒂和露丝凶。每次她凶,我就觉得难堪。我对莉莎说sorry。莉莎很困惑。“For what?”贝蒂总是不说话,她静静进来,赶走溜进房间的马尔济斯犬,再静静出去。露丝在菲律宾念的是教育,露丝很能干,她很会清理狗大便。小女生说菲佣黑黑的,脏。她骂完,转头再说她妈妈也黑,但是又白一点。
  小女生偶尔跟我说她妈妈的事。爸爸恨妈妈。她说:“可是我爱妈妈。虽然妈妈不爱我,妈妈走了。”说两句,又不说了。
  小女生对我越来越依赖。不上课的时间、假日时候,她打电话给我,说:“你今天来好不好,我叫姑姑付你钱。”
  小女生喜欢做心理测验,我只好为她编几个。选苹果表示你很聪明,但是没有耐心。选紫色表示你跑步很快。选太阳表示不应该再说脏话。选玫瑰花,去学习体贴身边的人。选彩虹是在警告你不适合穿耳洞:“真的耶,又发炎了。”选鳄鱼表示你想交朋友……准喔!想要很多、很多的朋友喔!那么,就不能再说谎。
  那时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,已经过了大半年。一段日子里,几个老同学重又联络上,新的朋友也互相地热络起来。河流蜿蜒着在心里流动。我说一些话,也听别人说话。生活中只是多了来来去去的话语之后,竟然就渐渐地变得拥挤、忙碌了起来。
  一天上课,小女生心不在焉。不写作业,在纸上涂鸦。过一会儿一张纸推过来,歪七扭八地写了三个拼音字:
  ㄌㄢ――ㄌㄨㄛ――ㄇㄚ
  她问我这是什么。我推敲了一下。蓝骆马?
  我凭着印象,说我知道的“骆马”。骆马长得有点像骆驼,也有点像马,大概是由这两种动物杂交所生出的后代吧。我说,可是没有蓝色的喔。骆马是棕色的。
  小女生似懂非懂地听,点点头,又快快地摇头。不是的,她急急地、艰难而重复地写着:ㄌㄢ――ㄌㄨㄛ――ㄇㄚ
  那是她妈妈的名字。
  她只记得爸爸这么叫妈妈,ㄌㄢ――ㄌㄨㄛ――ㄇㄚ。她不知道汉字是怎么样的,我当然也不知道。她不敢问爸爸。我也最好不要问。但是她在纸片上一遍一遍地写着ㄌㄢ――ㄌㄨㄛ――ㄇㄚ。写完就锁进抽屉,里面塞得满满的纸团。“……老师,你觉得,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,认得的字会不会多一些?我会不会找到那三个字?”
  该怎么告诉她,重点不是拥有的字词多少,是“认得”的能力。我可以帮着她把正确答案填进作业簿里的所有空格,然而她幼小生命的终极处有一块空缺,就算灌进所有与她学龄相当的知识,也填不满。
  小女生站在门口送我。她说:“老师,我知道了,骆马就是我。我就是一只小骆马。”说完,就缩进门里,上锁。
  最后一次上课那天,小女生装了一整袋的礼物要我带走。我说:“不不,你自己留着用,乖。”小女生倒出垫板、卡通印章、钥匙圈、中国结,还有一把一把的书卡和贴纸。她说:“你至少拿走这个,一条红色的幸运带。”丑丑的,她亲手编的。可是我说好漂亮,真心的。她说:“你要走了。”我说:“是啊,我要留学念书了。”她说:“你骗人,骗人会没有朋友的。”最后她还是哭了。
  在那之后,除了她以外,我没有因为这个谎言失去其他的朋友。但是后来我一直很想、很想再见她一面。想问问她找到她的蓝骆马没有。想跟她说,后来老师知道错了。骆马虽然看起来像是骆驼和马生出来的孩子,但实际上不是的。骆马就是骆马的孩子啊。这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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